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的一天,我在新华书店的柜台外闲看,遇到一个询问《孙犁文集》的青年,比我矮点,戴青套袖,粗实些,脑袋大,眼睛很有神。一聊,知其叫程汝明,近期从锦屏磷矿调至自来水公司。热爱文学,在报刊上有作品发表。时值改革开放不久,文学函授班、文学社、诗社雨后春笋般涌现。程兄邀我去他家,以文会友。其实我那时没有什么文发表,仅在县文化馆办的小报上登了几首所谓“诗”。
几天后的一个晚上,我和大哥王家宏去了其家。他住在一楼,有一个男孩,两室一厅,住处褊窄。他极狭小的书房里,存书不少。他在部队当过好几年的机要员。我们去的时候,带了一瓶虾头酱。虾头酱拌了红椒丝,嫂夫人仲老师,拿来一摞煎饼,我们吃得别有风味。那一次单、刘二位也去了。单,有点跛脚,水泥制品厂工人。刘,在标准件厂当电工。刘,人长得帅,自己新写的《云雾茶》也帅。程兄半卧在沙发上听着刘的朗读,连连直夸写得好,写得好。我们和他们三人很少聚会。过了没几年,刘在《连云港文学》发了一篇小说,跟程兄有些闹翻了,我们跟单、刘的关系也就断了。
以后,我跟程兄一直经常见面。他的诗歌、散文频频在《连云港报》发表,我也频频送报纸给他。他有好几年都是《连云港报》的优秀副刊作者。散文《故乡柳》《星星悟》《兴庄夜雨》《迟开的水仙花》都是我所喜爱的。后来《故乡柳》《星星悟》都被《散文选刊》选载了。《雨花》《绿风》《诗人》也发了他的诗作。《童年》一诗,得到众多诗友的好评。《连云港文学》上他的诗歌《蛇宴》,更叫我叹服。《扬子江》诗刊的创刊号上有他的诗。我曾听他说过,九十年代,《星星》诗刊主办的一次征文,他自己的一首诗获奖,所得的奖金全额捐给了灾区。著名诗人王辽生先生和黄东成先生,都很推崇他。
后来,也许是为他弟弟的缘故,他停薪留职办起蘑菇厂。见面时,我祝他蘑菇厂办得成功,他一脸庄重,说道已经成功。他诚邀我入厂当会计。我的妻子、女儿和大哥王家宏都去干了。我的会计任了好几个月,厂里也没有什么收入。迫于生计,我辞了工作,缴了帐本。帐本上多是恐怕永远也付不了的“应付款”。
很长一段时间,我弄过“甲壳素”、窑厂推过泥,黄岛打过工,大酒店洗过碗,程兄自己也办了多年的少儿作文辅导班。我和他很少见面。
2003年,我开始灌煤气,常在路上遇见程兄,每一次他都谈兴甚浓,眼神炯炯地盯住你,话语滔滔不绝,唾沫星似乎带着黏性,粘得你脱不开身。他还在大谈诗歌,洛尔迦、夸西莫多、埃利蒂斯、北岛、顾城、海子,其大段大段背诵他们的诗歌,直叫我称羡。说着说着,他常变了话语。他说“诗不养爷”,要多写散文。果真,
《扬子晚报》《连云港报》上其作品频频亮相。《朵娅》《马灯》《龙虾之死》短小、隽永,叫人读了不忘。后来,他又写起小说,微型小说发了好多篇。中篇《预测借钱》,还未写完,就眉飞色舞讲给我听,我真相信其说的“能上大刊”。
最近两年见面少了。他跟我说过,曾因在赣马亲戚家醉酒,心肌较大面积坏死。在俺大哥王家宏面前,他曾撩起裤子,腿都有些肿了。程兄大我三岁,喜欢跑步、舞剑,再怎么说,他不会这么快就走了。去年初冬,乍听灌煤气的老许说他走了,我的心咯噔一下。事实终归事实,人死了难以复活。我们都是小人物,轻轻的走了,正如轻轻的来。相信来生,我与程兄再相见,还会成为文友,还会被他炯炯的眼神所盯住,纷飞的唾沫星所粘住,抽身不得。
作者简介:王家宝,赣榆人。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。印有诗集《麦草垛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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